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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演繹(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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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舞台上無法說話

「在醫院裡頭,我需要一個明確的位置,以及與病人的關係。」這是我在那幾次討論之後的結論。 幾個月之後,我成為了實習醫師,開始在醫院裡頭有明確的工作範圍,以及隨之而來的,與病人的明確互動。從一開始幫病人施行一些簡單的治療,像是放鼻胃管、導尿管、抽血、心電圖,到後來,漸漸也跟住院醫師、主治醫師一起照顧病人,每天去詢問病人、紀錄病情,並且跟學長姊討論治療的方向。 「阿伯你現在胃裡頭在出血,我要幫你從鼻孔放一條鼻胃管進去,會有一點不舒服…」 「阿嬤,你現在在發燒,我要幫你抽兩管血,送去作細菌培養,確定一下是什麼細菌感染,我們才好調藥」 「阿嬤,你的膀胱機能不好,我們要幫你放一條尿管,好讓你的尿流出來,這樣你才不會這麼脹這麼不舒服」 每天,不管是白天或是值班,我持續進行著跟病人的談話,從一開始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不知道病人想知道什麼,而雞同鴨講,到最後,我已經可以掌握一定程度以上的,在我工作範圍之內的說明,以及,以什麼方式,在什麼時機下,誠實地說出「我不知道」,也是可以被病人接受的。 很多時候,我跟病人的談話,到達一種很順暢的程度,順暢到我幾乎可以不在場,可以不是我來說,可以完全跟我無關。 前幾天剛照顧完一個糖尿病丙酮酸血症的病人,從病歷上的記載看來,這個病人之所以會有難以控制的糖尿病,主要是負責製造胰島素的胰臟,在一次次反覆發作的胰臟炎中,不斷被破壞。那個病人是在週六被送到醫院的急診處,入院的時候,意識相當不清楚,急診醫師在診斷了是血糖過高引起的酮酸血症之後,很精準地把病人送到內分泌科來住院,當天的內科值班醫師,在接到這個病人後,也相當精準地按照醫學的治療步驟,給他補充輸液、施打胰島素、監測血中電解值離子等,所以,等到我週一早上上班接到這個病人的時候,他的意識早已恢復,竄高的血糖也控制了下來,正在進一步調整口服降血糖藥物。 照例,接到病人的第一天,我會去詢問清楚病人這次發病住院的經過,以及是否還有其他問題需要我們幫忙,這個病人的回答,也相當精準地,幾乎符合病歷上的記載。然後,他跟我說,他想出院了。我跟他解釋,雖然他的高血糖的急性發作暫時控制了下來,但是我們還需要觀察一兩天,另外,也利用這一兩天幫他調整一下血糖的藥物。他無奈地接受。接下來幾天,他的病情很平穩地發展,除了他時常會跟我抱怨手腳酸痛之外,「這是糖尿病引起的周邊神經炎啦!老症頭了。」他自然地說著,顯然之前有被診斷過。 在他強烈要求隔天要出院的那天下午,我特地去告知他一些出院準備,以及詢問是否有哪些他還不太清楚的的衛教事項,「我想早點走啦,在這邊多住一天就多一筆錢要付,我真的沒有什麼錢。」他直率地說了,我並不意外,在我待的這間醫院,有錢的病人會自己掏腰包住到頭等病房,沒有錢的病人,多半排隊等著住進老舊的健保病房,雖然醫事人員的配置並沒有差別。 「你出院不要再喝酒了喔,不然胰臟炎會再復發,糖尿病也會更不好控制,還有我幫你掛了一週後的門診,記得要回來複診,糖尿病的藥物調整是長期的。」我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串我極為熟悉的、粗淺的衛教語言,雖然我心底明白,這樣的一串話,就跟小時候老老師的耳提面命一樣,很有份量,但是一點都進不了心裡。 「我哪有辦法不喝酒,手腳整天都在痛,我只有喝酒才會稍微舒服一點,不然能怎麼辦?」 「你可以多動動手腳,不要站太久或走路走太久,讓血液循環好一點,還有我可以幫你順便掛回神經內科,讓神經科醫師幫你調整神經麻痛的藥物…」這幾乎是反射,我繼續講著一些我從書上看來的或者詢問師長的知識。 「不要了啦,我真的沒什麼錢,每次看一個門診都要幾百塊以上,我負擔不起啦。」 「好,那你自己多注意,阿伯,你有保險嗎?需要我們開立診斷書嗎?」 「沒有啦,哪有錢去保保險。」 我跟這個病人,不長也不短的一段談話,就此劃下了句點,離開那個病房的路上,我回想拼湊著這個病人的疾病過程:因為胰臟炎而加重的糖尿病,因為糖尿病而引發的四肢的神經麻痛,因為麻痛而終日飲酒壓制疼痛,因為飲酒而引致一次次的胰臟炎復發。不管是糖尿病導致的酮酸血症,或者胰臟炎,我都可以預期這個病人會再被送回來。當他每說一次「我真的沒有錢」,我所學的所能分享的知識就一次次被迫退場。但是似乎沒關係的是,我總是能夠精準地銜接那樣斷斷續續的談話。 這讓我想到,真實的醫療現場竟好比一幕幕戲劇,在舞台上出現的,有無可奈何的病人,以及奮力演出的醫事人員。在裡頭,如我以前所期待,我有一個明確的身份—實習醫師,明確的旁白—不管是醫學知識的語言,或者是病房裡關懷問候的語言,明確的時間—幾點到幾點有哪些事情必須完成,明確的空間—在醫院之內,之外的事情我無能為力。 每個醫師都會經歷這一段,從小心地在台下觀看,到開始在後台著裝準備,到開始在裡頭扮演不重要的端茶擦桌子小弟,到終於慢慢地協助治療病人,到一肩扛起醫病之間的重要角色,這之間,沒有人沒有規定跟你說,什麼話是可以講的,什麼話是不可以講的,但是,不可以講的,就如同裡頭偶而幾個人不小心的忘詞脫稿,會被整個劇場的嚴謹專業所吸收,你說錯了、說得太離譜了、愣在當場了,沒關係,你旁邊的人會接著繼續,無所謂你說了什麼。 當我還在台下,看著這種荒謬的專業演出,我先是吃了一驚,然後不可置信地跟旁邊的朋友交頭接耳,等到我自己終於也在台上了,我發現這個戲碼多年以來從未曾改變,看著有時遇到的無奈的病人,我竟然連脫稿忘詞都作不到了。 「病人從舞台左邊上來,必然從舞台右邊下去,卸下了戲服,離開了舞台,這場演出就結束了……」舞台正上方,一尊注視著舞台的木造神偶,似乎這麼說著。 我嚴謹地依照學長姊、依照醫療知識來照顧病人,但是,每當病人的話語超出醫病的場景之外,我慢慢地說不出自己的話來,即便我有了一個明確的位置與關係。 照顧病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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