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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演繹(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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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習作簿∥描述的起點?

這個驚天動地的描述試驗,讓我回想起,很久之前,我去參加一個文藝營的活動,活動裡頭,不乏各種文學題材的討論,記得有一場,是請一位新銳女詩人人與我們座談,座談都是這樣的,不管是開始或是即將結束,總會來個一句:「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我記得有一個中年婦人,非常倨傲地舉手,說了:「我一直對於詩人這樣的身份很敬佩,像是李白、杜甫,都是一等一的天才,對著月亮,對著花朵,出口就是詩,既然你也是詩人可不可以對著這個杯子吟一首詩呢?」

那位新銳女詩人顯然被嚇到了,我想她大概從未想過在新詩的場子裡,會有人要求她‧立刻‧對著杯子,作出一首詩來,她委婉地說道:「我沒有辦法這樣吟詩,寫詩講究感覺,沒有感覺就不能作詩?」

那個中年婦人顯然不肯放棄,她眼光銳利追問:「你的意思是說,你對這個杯子完全沒有感覺?」

「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只是那種感覺還不到可以成詩的程度。」那位女詩人回答得有點心虛,也有點慍怒。我看到她把眼光投向主持人,接著很快地,救火用的第二個問題就出現了,是關於她怎麼會想在中年之際,開始寫起新詩。

從那之後,我一直斜眼瞧著那個中年婦人,心理想著:「拜託,現在是民國幾年阿?還把古詩那一套鬼魂拿出來嚇人,到底有沒有活在現代阿?到底是北京猿人還是山頂洞人阿?切~」

那時的我,素樸地以為創作本來就是這樣,不是你去找它,是它來找你的,那種感覺很像是睡覺睡到一半,突然被搖醒,恩,應該說,半夢半醒,你不清楚誰搖你、何時開始搖的、搖多久了、從哪邊開始搖的、你醒了沒、是作夢還是真實,更慘的是,在這樣沒有燈光的夜裡,這種擾人的搖動不會退去,除非你反客為主,一步一步從各種感覺當中認出它之後,它才會知難而退。 

很久之後,當我開始練習寫一些作品時,我發現事實並不是如此,很多時候,寫作近乎一種自我冥想,我向著某些事物,隨便亂想,一開始我以為不可能想出什麼,也的確會有一段時間是這樣,然後,我心中會有一股滿滿的……,滿滿的,不知道是什麼,越來越滿,滿到我覺得煩的程度,然後我離開電腦,去倒杯牛奶,洗個澡,身體舒服許多,但是那種滿漲感仍然持續,最後,好像水珠從不可見的石頭細縫中滲出,寫作突然會被導向某個方向,那個方向未必跟原來預期相同,也未必這麼熟悉,但是你只能且戰且走,到最後全身上下不剩一分一毫,然後你繳械投降,投降之後,才回過頭來到底走了些什麼。

換句話說,感覺並不是這麼非黑即白的東西,我可以略微瞭解那個女詩人心虛的心情,以及,那時的我是多麼天真地以為創作必須靜靜等待。

多年之後,我又在課堂上聽到這樣一個問句,當然,我不會去瞧著老師說,「懂不懂阿,這是需要感覺的」,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我接受了現象學的信仰,天真地以為有現象學這回事,於是我開始努力地「即景作詩」,手忙腳亂地描述了一番起來,然而,如果說我當年過於素樸地以為創作是不可能的,那麼,現在的我,是不是過於天真地以為描述是可能的?以為只要唸幾句咒語,就可以開始現象學描述? 

現象學描述,作為一種知識性方法,它的確無比精彩,甚至,太過精彩了,精彩到它每一個產生的瞬間,都是驚天動地的創作,現象學描述未必不可想像,只是,我們從未曾想到過竟然可以這麼談,或者,並沒有人談得如此仔細清楚。然而,如果以創作的角度來看待現象學描述,同一個描述,就不應該出現第二次,當然,基於教學或欣賞的理由除外。當我們今天運用老師教的現象學描述的三個層面,不描述杯子改描述花瓶時,儘管我換掉了用以描述的字詞,它還能算是現象學的描述嗎?

在談論嚴格的現象學方法的背後,似乎有個重要的部分空缺了,就是「描述的起點」,在這邊,我必須澄清的是,我這邊所用的起點二字,跟書上講的無預設的那個「起點」並不相同,我並不是要談論各種條件,也就是書上講的「不可預設」、「直觀」,我想談論的,是一種狀態,是一種描述之為可能的進入狀態。

如果我們今天大夥再回到那個杯子的現場,我們如何再能夠描述那個杯子呢?我們如果再度當一個好學生,把龔老師說的話精彩萬分地加油添醋一番,我很難想像龔老師會拍拍我的頭說:「真是個好學生,難得你記得這麼清楚!」不會吧,如果我們是要玩真的,顯然,我們不可能天真地以為我們可以這樣描述那個杯子,因為,我們的profile已經在某種的進入狀態下,跟老師的一模一樣,即便我們假猩猩地變換角度跟變換形容詞。

對於事物來說,如果我們想對它作現象學描述,想讓事物自身「向我們」展現,我們就不能忽略中間有一個針對某個人所獨特給出的givenness,這樣的給出不僅僅只是內容上的,而且還是方法上的。

然而,當我問:我如何進入?或者說,描述的起點是如何?那個當下,我無疑是在問,朝向事物的現象學創作狀態是如何的?我可以看得到現象學豐碩的描述成果,看到從其中我們提取出的,各種現象學之為現象學的重要條件—本身可能也就是現象學方法下的成果,但是,當我從虔誠的氛圍中醒來,我第一個問題就是,這些是怎麼搞出來的?

就像老師上課講的,游泳怎麼教?我們可以讓學員看許多游泳的美妙影帶,告訴你換氣撥水的法則,然而,在最關鍵的地方,我們如何進入游泳的那個過程,我們是不是就無法談、不可談?就是必須親身體驗?當你會的時候,你就知道了,談論是多餘的,是這樣嗎?

無論是沒有感覺就不能創作,或者,沒有感覺也能慢慢訓練自己去描述,這樣的談論,本身都有一個危險,就是簡化了對象逐步向我們顯現的這個過程本身。當我們可以這麼輕鬆容易地描述出某些事物時,某種程度,我們已經在某種「自然的態度」下了,我們不再困惑,不再提高警覺準備去懷疑什麼,我們獲得了救贖,一如科學救贖我們一樣,即便不再有科學。

然而,如果創作是必須在自我與對象之間不斷拉扯,不斷朝向對象卻也不斷地回頭仍看到自己,不斷地發現原先清楚的對象是海市蜃樓卻也不斷地發現另一個模糊的對象,甚至連最開始的進入與預設都可以拋棄,只為了誠實嚴格地面對這個狀態,這個仍舊說不清楚的狀態,描述的起點,有沒有可能就在這樣的狀態中,且因著這樣的狀態而為可能的?



(初稿完成於 2005-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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